番外 折花寄君2（完 4700字）

    其实庄姝凡本以为这位少爷约自己见面是想敲打几句，让自己不要听父亲的意思，忘记了分寸。

    没想到那日马车缓缓停下，英俊的面容初具雏形的少年站在马车下，轻轻撩开了帘子，笑着打了声招呼，“庄小姐。”

    今日庄康成不在，庄姝凡左右也懒得叫哥哥了，就也应付着叫了句“杨公子。”

    杨晏行听出她语气里敷衍来了，半开玩笑地问，“是我热的庄小姐不高兴了吗，怎么好像和第一见面时态度不太一样。”

    少女时的庄姝凡还没有那么冷艳的眉眼，更多是带着一些少女的清纯，庄姝凡抬眼看了一下杨晏行，虽知道他只是开玩笑但还是拿出了十足的演技，嗲笑着说：“没有啊，上次我叫了那么多次晏行哥哥，你再见面还是叫我庄小姐，好冷漠，我只是有些难过。”

    杨晏行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有纠正她话里的“哥哥”，顺着她的话问，“那我要怎么叫你，你有小字吗？”

    庄姝凡其实不太想告诉他，但看着他真挚的神情，坚定的想法有些松动了，说：“亲近的人都叫我娉娉。”

    “娉婷的娉吗？”

    庄姝凡点头。

    其实这个小名是顾姨娘在她出生前起的，但是很少有人叫过，甚至顾姨娘也是叫了几年，就不再叫了。

    “上次娉娉给我的书，我读完了。”将树递给庄姝凡后他继续说，“父亲说我熏陶了好多年诸子百家的繁文缛节，太过古板了。可能不太会和女孩子讲话，但还是谢谢你愿意主动跟我讲话。”

    庄姝凡想说，这都是庄康成逼得她，但犹豫了一下，觉得没必要跟他坦诚，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又不是傻子，肯定能看出她拙劣演技背后的用意。况且她认为若杨晏行真愿意装聋作哑也没关系，她更乐意，父亲希望她高嫁为自己铺路，庄姝凡本人又何尝不希望。

    “我喜欢美丽的事物。”庄姝凡伸出一只手，高举到杨晏行面前，张开五指，好像在透过指缝看他，“晏行哥哥你是漂亮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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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自从那日见了面之后，庄康成在官场上突然变得有些忙了，只是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突然被机会冲昏了头，有些飘飘然。

    他连着来了好几天顾姨娘的房，庄姝凡这几天第一次见顾姨娘，满脸的憔悴压根遮不住，但见到庄姝凡依旧强装笑意地问：“功课做的怎么样了？”

    “都还行，夫子昨日还夸我了。”

    顾姨娘有些欣慰，看着年幼的庄姝凡说：“大夫人肯送你和大小姐一起去学堂，说明心里还是重视你的，姨娘生活什么样无所谓，你要活得好好的。”

    庄姝凡不太喜欢听这些话，就借着读书的名义离开了。

    跟在顾姨娘身边的丫头看着顾姨娘逐渐黯淡的神色有些关心。

    “没事，我说话不中听，她走了也是应该的。”

    顾姨娘一辈子就盼望自己女儿嫁个好人家，离开庄府，能过的幸福。

    庄姝凡刚离开顾姨娘就碰见庄康成了，她本本分分地喊了句“父亲”。

    庄康成多看了她两眼，冷不丁地夸了她一句。

    “你真是和你母亲一样，长得漂亮。”

    只是还没等庄姝凡做出反应，就嘟囔着走远了。

    茯苓被顾姨娘要求去给庄姝凡拿了件披风，庄姝凡拢了拢衣领，觉得这个寒冬好长。

    第二年，开了春，庄姝凡的学堂结课了，男子和女子的学堂是分开的，教授的内容也大不相同，女子无非是些三从四德或者讲一些风雅的小诗陶冶情cao，男子就是四书五经等等。

    女子学堂是读三年，之后便不再讲授多的内容，庄姝凡看着茯苓拿着收拾好的东西，突然有些怅然。

    “小姐若是想听课不妨女扮男装，反正人那么多，夫子不会注意到的。”

    庄姝凡不知道茯苓这念头是哪里冒出来的，亦或者是看了哪个脑洞大开的话本。

    “我听说，乾丰帝时期的玄武将军的女儿就曾女扮男装混进了男子学堂，被发现后非但没有被责罚，还被夫子夸奖了，并且允许她继续听。”

    庄姝凡在茯苓捧的书里抽了一本出来，用它轻轻敲了敲茯苓的头。

    “我的好茯苓，你的主子没有那个胆量。”

    茯苓想了想，确实小姐在老爷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听说那个夫子十分凶残，吓坏了小姐就不好了。

    庄姝凡其实很喜欢茯苓这种天真浪漫的性格。

    历史上，玄武大将军官居一品，并且他的女儿是个巾帼之才，也是膝下唯一的孩子。

    无论是才气还是家族底气，或许她要比坐在男子学堂读书的每一位身份都要尊贵。

    待她及笄后，皇帝便封了她为郡主，以此来笼络玄武将军。

    庄姝凡很少看这些君臣妻子的传记，之所以认识这位郡主，也是因为她后来嫁给了工部尚书，还涉及了很多皇家工程的修缮项目。

    而庄姝凡本人呐，只是司经局洗马膝下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在武阳郡主名动京城的年纪，她还在因为在金玉楼付不起钱险些被认为是吃霸王餐拉去洗盘子。

    想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上个月上元节时，庄姝凡的尴尬经历了。

    庄康成和同僚又不知道是去青楼还是酒楼喝酒了，大夫人也乐得清闲，晚上本该一起吃的饭，给撤下去了，让各位主子自己安排，甚至连第二天的请安都免了。

    庄姝凡便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拉着茯苓出府了。

    上元节的夜晚，热闹无比，街上琳琅满目的货摊，堆满了做工精美的脸谱，簪花，团扇等等。

    就连怡容堂平日里常常售罄的胭脂，今日也是不限量供应。

    “小姐，那个是什么！”茯苓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庄姝凡看她高兴，也不由得笑了笑。

    商贩的叫卖，孩童的欢笑，爱侣的耳鬓缠绵，各样的声音，混合各种香气一同飘散在空气里。

    “小姐你看！”

    正挑选簪花的庄姝凡突然抬头，离二人不远的河畔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一只雕梁画栋的游船上，乐人在奏乐，而衣着妩媚的花魁在翩翩起舞，她站在船头，仿佛要一跃而下，又被灵活的丝带扯回了船中央。

    岸边管控的官兵，见时机正好，便不再拘着，拿着花灯的百姓当即就争先恐后地把灯放在水面美轮美奂的灯光，给余音辗转蒙上一层面纱，使它更像是从仙境飘来的船。

    所以，当杨晏行唤她时，她甚至觉得杨晏行是来自天上的。

    沉醉在乐声里的杨晏行也是这么觉得的。

    十三四岁的年纪谈不上倾国之姿，只是交错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时，仿佛真的美的不可方物。

    杨晏行觉得，此次此刻她的那句“晏行哥哥”应该是真心的。

    “晏行哥哥，巧遇。”

    这么大的京城，又是人头攒动的日子，能碰上，真的算是巧。

    “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其实庄姝凡打算去金玉楼吃饭的，但此时肯定人满为患占不到地方。

    “我也逛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我在金玉楼订了坐位，要是娉娉不嫌弃的话，要不然来陪我吃顿饭。”

    在尴尬和美食之间，庄姝凡选了后者。

    杨晏行不愧是有匪君子，为人处世都让人很舒服，会简单挑起一个让人不会不舒服的话题，但也不会很好奇地问多，就适可而止地暂停，继续下一个话题。

    “说起来，还没问过娉娉的生辰。”

    “我是八月初七的，晏行哥哥你呢？”

    “七月初五的。”

    庄姝凡就自然而然地认为是比她大一岁或者大两岁，没有考虑可能同岁这个事。

    待吃得差不多后，庄姝凡想一人付一半，于是在杨晏行拿毛巾净手的时候偷偷问小二，结果听到了一个耸人的数字。

    还好今日不是自己来的，不然就要落得赊账的结局了。

    庄姝凡放下了微小的自尊心，决定作为杨晏行请她吃饭的报酬，以后不再接近他了。

    所以杨晏行自然不知道为什么用完饭的庄姝凡有变得和他疏离了起来。

    这一想就有些远，庄姝凡已经举着书呆呆得站了好几秒了，茯苓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庄姝凡回过神了，撇了一眼随手拿的书，才发现有点眼熟。

    扉页上写有自己的名字，随意翻开一页，每一句工整的诗句旁边居然都有一行小字。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不妨诗酒趁年华。”

    “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努力尽今夕。”

    ……

    原来当初给杨晏行的是东坡先生的词集。

    杨晏行的字不算好看，大约是那种不成体系，自成一派的瘦金。

    回到家中，庄颖叫住了她，“你们肄业结课了？”

    “嗯。”

    “杨府派人送了封信过来，差点交到母亲手里，我给你拦下来了。”

    庄姝凡接过信后道了一声谢，庄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去办自己的事情了。

    那年春天，很罕见地下了一场雪，庄姝凡任由茯苓给她烧茶，看着雪景一边读信一边喝热茶。

    “展信安，雪景美甚，要娉娉同赏。”

    也就是那一个月，尔冬被送到了庄姝凡身边，大夫人说庄姝凡以后少不了往府外跑，特意给她分了一个会武功的下人，保护她的安危。

    “尔冬什么时候来？”

    茯苓以为庄姝凡是急了，就问，“需要我催一催吗？”

    “不用，杨晏行邀请我今天去看雪，让尔冬陪我去吧。”

    庄姝凡不信尔冬是大夫人好心送来的，但是放在她身边要观察她什么，她目前也不清楚，不过她总有感觉是冲着杨晏行来的。

    “对了，我听书这个杨公子也是今年结的课。”

    “哦？他今年多大了？”

    “好像十四吧。”

    ……

    原来比自己还小……

    庄姝凡到的时候，杨晏行已经在庭中烹好茶了。

    其实她有点不懂杨晏行多次主动邀请她是什么意思。

    “晏行哥哥？”

    杨晏行抬头朝她笑了笑。

    尔冬被庄姝凡留在了亭外。

    “怎么想起来请我出来看雪啊，这里有些冷。”

    “抱歉，我没想那么多。”说完，杨晏行上前将放在一旁的外袍给他披上。

    “现在才知道，晏行居然比我还小。”

    庄姝凡这次没叫哥哥，也没连名带姓地叫他，只叫他“晏行”。

    杨晏行“诶呀”了一声，但语气里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我以为是我父亲想要攀令尊的高枝，可现在你却比我还殷勤，到让我有些不明所以了。”

    庄姝凡那时候年纪小，不喜欢绕弯子，直接就把这件事戳破了。

    其实这件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藏着不明说。

    “那就当我是在巴结庄小姐你吧，给我个机会，可以吗？”

    一见钟情？看着不像，庄姝凡从来不相信这么浪漫的东西，但权衡利弊这件事对她来说怎么都不亏。

    于是二人就这样联系了五年，后来杨瑞在朝廷被针对了，杨家有一段时间很不好过，庄康成这种见风使舵的家伙，自然而然就择枝而栖。

    庄姝凡不再允许和杨晏行见面，当然杨晏行也忙的焦头烂额，没功夫顾虑儿女情长。

    可后来的信没有断过，偶尔被大夫人发现了几次，她也只是象征性地让庄姝凡跪半天，原因吗，无非就是闺阁女子私联外男没有风度。

    除了庄康成，没人在意庄姝凡和谁交往，交往的对象是显赫还是落魄。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暧昧的界限，庄姝凡不是傻子能看出来杨晏行喜欢她，可是要说自己喜欢他吗，她说不上来，本来就是带着目的去接近了，后来杨晏行居然默认了那层目的，也不介意她后来的真心有几分真实了。

    后来，杨晏行终于找到证据，帮父亲洗清了冤屈，杨瑞重新回到朝廷之后，也有意疏远了那些在他入狱时冷嘲热讽的面孔，当然包括庄康成。

    庄康成也不在意，因为他已经找到下一个目标了。

    庄姝凡那天看着庄康成陪完顾姨娘，顺便来到自己的房间，打量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看待价而沽的商品，那一刻，庄姝凡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她恶心无能愚钝下贱的父亲，恶心偏心守旧的大夫人，讨厌太爱自我奉献的顾姨娘，讨厌明明活的卑微还挑三拣四的自己。

    她曾经觉得，哪怕所有人都不重视自己，自己也要珍爱自己。

    后来，她一边假装自己带着自尊，一边装着笑颜去哄好杨晏行。

    “嘶，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对了，刘家的二儿子想请你出去看花，听你母亲说你拒绝了？”

    还没等庄姝凡回答，他就走了，边走边说，“我帮你答应了，趁着年纪轻，多和这些公子小姐走动走动才好。”

    “你平时怯懦就算了，到时候去赴约给我机灵点。”

    后来杨晏行偷偷来找了她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庄姝凡仰头看着坐在矮墙上的杨晏行，纵使在最落魄的时期，他也活的肆意潇洒。

    “等你下次见面，再问我一次，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后来杨晏行给她写信许诺给她三书六礼，四聘五金

    ，八台大轿。

    她知道杨晏行言出必行，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

    但没想过，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其实如果再见，她也还是不会答应。

    因为那天，她问杨晏行，“杨晏行，你能给我未来吗？”

    感受到被需要的杨晏行当即握住她的手，“娉娉，将来我富贵你便一起富贵，我一贫如洗也绝不会让你活的落魄。”

    可她庄姝凡就是这样倔的人，纵使她再讨厌自己的处事原则，纵使她生活不堪也要一边假装低头，一边咬牙扛过去。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能给我自己想要的未来。

    作者的话：番外到此结束，明天继续正文，这个说起来是杨晏行的番外，其实就是对前面的背景进行了一个补充，不管大家喜欢喜欢杨晏行，他最近都先不会出现了orz

    希望通过这个番外能让大家看到一个更加立体的庄姝凡的人设，她其实是个非常矛盾的人，如果要让她爱上别人，前提就是和自己和解，兄弟二人就是扮演了一个帮助她释怀的角色，说是大女主但最后并不会称帝称制，两个男主也不会，庄姝凡有那么一点党政的意识，但比起那些老滑头来说还是太嫩了。